张巡像

　　唐朝天宝十四载（755年），安禄山在范阳竖起反旗，从十一月初九起兵南下，势如破竹，仅用35天就攻占东都洛阳。翌年夏天攻破首都长安，唐玄宗仓皇出走，各地唐军望风溃败，甚至不少士兵只是远远地望见安禄山铁骑的阵势就吓得自坠城下，像流星雨一般。唐朝的江山眼看大势已去，谁也想不到竟然有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死死地拖住了叛军的铁流，改写了历史。

    他就是名垂青史的张巡，是他斩断了安禄山的铁蹄，让唐朝的旗帜一直飘扬在睢阳城头，巍然屹立于惊涛骇浪之中。

　　壹

　　安史之乱狂飙突起，真源县（今河南省鹿邑县）令张巡的上司谯郡太守投降安禄山，逼令张巡作为使者去迎接叛军。张巡率领军民到老子庙前痛哭，在这里他号召军民跟着他起来抵抗安禄山叛军。一个小小的县令，一个文弱的书生从这里走向了残酷的战场，开始了他惊天地泣鬼神的生命乐章。张巡没有兵，也没有受过军事训练，在武官逃命、文官投降的谯郡，他只有一腔报国之心，爱民之情，凭着一股正气和血肉之躯去抵挡塞外的铁骑。

　　张巡振臂一呼，真源的百姓群起响应，张巡从中挑选出精壮的青年千把人，来到雍丘，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杞县，和另一位唐朝下级武官贾贲召集的民间武装会合，总算有了两千士卒。然而，雍丘县令令狐潮已经举城投降安禄山，充当鹰犬，伏击唐朝从睢阳前来增援部队，俘虏了一百多名兵士。这天合该令狐潮有事，他外出的时候，被俘虏的唐兵自己解开绳索，占领了县城，迎接张巡和贾贲入城。他们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令狐潮很快从安禄山那里搬来精兵，反攻雍丘，贾贲出城应战，不幸牺牲，整个抗敌重任就落在张巡一人肩上。他毫不畏惧，率领军民拼力抵抗，打退了敌人的反复进攻。为了鼓舞士气，他自称是唐朝吴王的先锋使，让士兵们感受到背后还有朝廷的支持。

　　张巡能够用临时组成的民兵抵挡住训练有素的敌军，在众寡悬殊中一再克敌制胜，秘诀在哪里呢？首先就在于他非常善于用自己沸腾的爱国热情去感染和激励战士们，和他们一起战斗在生死线上，让大家看出生命的价值，体会到牺牲的意义，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每个人都变得如此的纯洁，如此的高尚，如此的舍生忘死。

　　光有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张巡能够克敌制胜，第二条原因是他尽管是个文官，却努力学习兵法，并大胆运用于实践之中，沉着冷静，主动积极。战场较量，首先是双方主帅胆魄、意志力和心理的对决。在这方面，张巡表现得比武将还出色。

　　就在他占领雍丘后不久，令狐潮搬来了安禄山三员大将，四万多骑兵滚滚而来。战士们被眼前的阵势惊呆了。这时候，张巡及时出来向将士们分析道：“敌人尽是精锐，必定小瞧咱们，咱们趁其轻敌，突然出击，只有挫败他们的锐气，城池才守得住。”众将觉得有理，组织一千人分成数队开门突击。张巡冲在最前头，在惊天动地的呼叫声中，挥刀斩敌，所向披靡，给叛军一个下马威。

　　张巡不是消极守城，而是一有机会就主动出击，他真正把握住了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这一战斗原则的精髓，成为他取得胜利的第三条原因。

　　遭受痛击的叛军调来百余门炮车，把整座城团团围住，巨石铺天盖地抛射过来，将城上的所有建筑物都打烂了。张巡纹丝不乱，命令士兵在城上竖起木栅，挡住抛石。于是叛军架上云梯，如同蚂蚁般爬了上来。张巡早有准备，用整捆整捆的蒿草灌油点燃，抛了下去，把城下的敌军烧得死伤累累，不得不退了回去。等敌人疲惫时，张巡就组织队伍出击，夜袭敌营。就这样，双方血战六十多天，大小三百余战，雍丘岿然不动，城下堆满了敌人的尸体，最后不得不收兵退去。张巡趁势反击，二千人竟然打败四万人，还俘虏了二千多胡人士兵归来，叫人不可置信。

　　令狐潮得到了玄宗出走蜀地的消息，大喜过望，赶忙修书招降张巡。张巡身旁的六位将领动摇了，劝张巡寡不敌众，长安又已陷落，不如投降罢了。这六个人在唐朝都得到丰厚的待遇，官阶甚高，人性常常就是这样的，地位高了，财产多了，患得患失，人也就变了，变得意志消沉，贪恋财富而忘记大义，这六个大官就是如此。张巡假装同意。第二天，他在官厅大堂上高高悬挂起皇帝的画像，率领全体将士一起朝拜，人人望着皇帝像哭泣，保卫国家的情绪被激励起来，张巡当众痛斥这六位官员，将他们斩首，群情激动，骚动不安的情绪再次拧成一股抗战的坚强意志。

　　这时又传来了坏消息，城内的箭射光了，真是雪上加霜。弓箭是防御战中最重要的武器，没了箭，就挡不住潮水般涌上来的敌军，怎么办？大家一筹莫展，默默准备着最后一战。但是，张巡毫不慌乱，他让人扎了一千多个草人，穿上黑色的夜行服，到晚上将草人吊下城去。令狐潮的兵卒见到，以为张巡夜袭，拼命放箭，射了半天，怎么这些人一动也不动呢？这才发现上当了。张巡轻而易举获得十万支箭，白天射还给敌人。第二天晚上，张巡把士兵们吊下去，敌兵以为还是草人，故伎重演，坐在那里狂笑。然而，这回吊下来的人突然动了起来，一阵猛冲，逢人便砍，杀得叛军阵营大乱，掉头就逃，张巡猛追了十余里地，缴获甚多。我们在《三国演义》里听到诸葛亮草船借箭的故事，而张巡上演的是真人版的草人借箭。灵活机动的战术，高超的指挥艺术，是张巡取得胜利的第四条原因。

　　严格的军令，严明的纪律，把军队组织得像一个人似的，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这是张巡胜利的第五条原因。张巡的部将雷万春奉命在城头和令狐潮对话，叛军放冷箭，他面中六箭却一动不动，令狐潮以为是木头人，后来知道是真人后，惊叹不已，向张巡喊话道：“刚才见雷将军，才体会到将军治军之严，可惜您不知天道呀！”

　　张巡回话：“你连人伦都不知，还懂得什么天道！”

　　根据自身的特点，灵活组织和训练军队，不拘泥于兵书教条，是张巡取胜的第六条原因。张巡的兵大多来自民间，不习军阵。根据这个特点，张巡命令各个带兵的将领用自己的办法训练士兵，各自为战。有人向张巡指出，兵法上说军队应该统一训练，统一指挥，怎能各练各的阵法呢？张巡告诉批评者说，叛军以骑兵为主，机动灵活，变幻不定，我们无法抵挡，所以只有让将士们在战场上士兵知道将领的意图，将领了解士兵的想法，各支队伍浑然一体，才不会被敌人击溃。张巡大胆破除教条，把每一股部队都训练成能够独立作战的单位，使得敌人捉摸不住，一败再败。

　　安禄山派七千多步骑前来增援，张巡趁着敌人刚到，立足未稳，夜里发动突袭，大破敌军。回军途中，遇到敌人的四百多增援部队，顺手将他们全部擒获。张巡屡屡获胜，极大地鼓舞了附近百姓的信心，他们纷纷从敌占区逃归张巡，竟达一万多家。

　　贰

　　雍丘久攻不下，令狐潮改变战法，在雍丘北面筑城，切断张巡的粮道。张巡不得不出战，而且每次都能以数千之兵，破敌数万之众。到年底，形势恶化了，周围几座重要的城池都被叛军攻克，叛军将领杨朝宗率步骑二万准备袭击宁陵（今河南省宁陵县），彻底切断张巡后路。这招棋十分毒辣，张巡不得不率主力转移到宁陵，与睢阳太守许远合兵一处，共抗强敌。命运使他们两人成为中国历史上千古传颂的英雄。

　　张巡和许远才会师，杨朝宗就杀到了，双方大战，不分昼夜，一日激战十余次，在强敌面前，唐军上下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张巡冲在最前头，全军将士奋不顾身，这是用钢铁意志铸成的坚不可摧的力量，他们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中一路冲锋，突破一道又一道的阵势，杀得敌人心惊胆战，最后全线崩溃，留下的尸体多达一万多具，漂满整段的汴河。

　　这是多么辉煌的胜利！睢阳像是惊涛骇浪中一块耸立的礁石，因为有了它，支撑唐朝抗战的财税中心地淮南得以保障，免遭铁蹄的蹂躏。睢阳抗战的意义何其重大！

　　在血与火中，至德二年（757年）来临了，敌营发生重大事变，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杀死，大快人心。然而，对于张巡和许远来说，战场形势并未改变，甚至更加严峻。安庆绪决心要拔掉张巡这颗钉子，他任命尹子琦带领十三万大军，甚至还调来同罗、奚族兵士，扑向睢阳。张巡和许远的军队总共才有六千八百人。许远敬佩张巡善于用兵，把指挥作战的权力全部交给了张巡，自己甘愿充当配角，负责后勤。张巡督励全军将士拼死抵抗，一天打退敌人数十次冲锋，连战十六天，睢阳城下，到处是敌人的尸体，填满了沟壑，垒得像小山，竟有两万多具。

　　尹子琦也发疯了，不攻下睢阳绝不罢手。从城头望去，敌人从四面八方像蚂蚁一般聚集过来，杀也杀不完。张巡觉得不能消极死守，他决定出城反击。这一天，他把战士们集中起来，大声说道：“我们受国恩，坚守的就是死亡！但我遗憾不能给你们厚赏，真叫我心如刀割！”是啊，张巡曾经把捷报上呈河南节度使虢王巨，请求他奖赏有功将士，提升他们的官职。但是，在后方养尊处优的皇族虢王巨却十分吝啬，只给了三十张低级军官的委任状，还舍不得颁发赏金。可爱的将士，可恨的官僚，在慷慨赴死之际，张巡有诉不尽的遗恨。

　　但是，没有一个士兵责怪张巡，也没有一人要求赏银，他们的眼光喷射的是火焰，是坚定的决心。没有喧哗，也不需要告别，士兵们咽下张巡为他们宰杀的牛肉，在寂静中踏夜而去，全部走出了城外。敌军一看就这么些衣裳褴褛的士兵，不禁哈哈大笑，这不是以卵击石吗？笑声未绝，张巡手中的旗帜已经高高举了起来，全体将士像一股铁流喷涌而至，滚滚向前，尹子琦的大军在惊恐中向后败退，伤亡惨重。

　　张巡收兵回城，尹子琦的军队又扑了上来。次日，张巡再度出击，双方像拉锯一样，反复冲锋，进进退退，不停地厮杀。张巡兵少，不能如此消耗，他很快想出一计来。每天夜里，他会突然鸣鼓列队，敌人以为他要出击了，赶忙列阵迎战，但不见唐军人影。到天明，张巡让士兵们休息，城内一片死寂。敌人从飞楼上眺望，一个人影也见不着，便解甲休息。这时候，张巡和将军南霁云、郎将雷万春等十几员将领各率五十骑开门突击，直冲敌营，一直冲到敌军主帅尹子琦大帐跟前，敌营大乱，唐军斩杀敌军五千多人。张巡一心想射杀尹子琦，但认不得人，怎么办？

　　张巡不愧是足智多谋，他顿时想出个点子，把箭头折断，射向敌将。被射中的人安然无恙，以为张巡的箭射光了，赶快跑去禀报尹子琦，一下子把尹子琦给暴露了。张巡命令南霁云快射，一箭中其左眼，差点成了俘虏。

　　叁

　　就这样，睢阳这座孤城又坚持了半年，到七月，尹子琦的伤好了，从各地征调来数万增援部队，重新攻击睢阳。此时的睢阳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一年多的战斗，士兵只剩下一千六百人，更困难的是没有粮食。当年分配粮食的时候，虢王巨不肯把粮食多给睢阳，却给了济阴。济阴得到粮食后马上投降了安禄山，敌人吃着唐朝的粮食，攻打唐朝的城池，而唐朝的守军一天只能吃一餐饭，他们抓光了城内的老鼠，啃完了全城的树皮，饿得人都站立不稳，可他们还在战斗，没有任何支援，也看不见尽头的战斗。

　　敌人发明了新的云梯，像一道长虹，上面可以站立两百士兵，只要一搭上城头，敌军就蜂拥上来。张巡马上想出对策，在城内挖出三条地道深坑，当敌人靠上来的时候，从深坑内探出一根大木，上面的铁钩紧紧勾住云梯，让它后退不得；再探出第二根大木，卡住云梯，让它前进不了；再探出第三根大木，上面悬挂铁笼，装满柴火，焚烧云梯，把梯上的敌人全都烧死。敌人造木驴攻城，张巡用铁水浇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古代所有攻防的手段都在这里施展，上演着中国战争史上最残酷也最为壮烈的一幕。

　　就在如此艰难的时刻，张巡作战时还不曾忘记对敌军官兵晓以国家大义，竟然有数以百计的敌军在阵前反正，投向没有希望的睢阳，去成就人生的理想。那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如此感召天地，震撼人心！

　　大家或许想象不到，唐朝的军队距离张巡并不遥远。在谯郡、彭城和临淮都有唐朝的大股部队。张巡和许远清点队伍，已经剩下六百人了。南霁云率数十骑拼死突围，向临淮的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请求增援。贺兰进明也是在华北抗敌中提升上来的将军，但是，宰相房琯讨厌他，派人率军在周围监视他，贺兰进明害怕出兵后被吞并，不敢答应。但他佩服南霁云是条硬汉，设宴招待，要把他留在麾下。南霁云饿得发昏，但他对贺兰进明说道：“睢阳将士已经一个月没饭吃了，这口饭我咽不下去。你们不救睢阳，岂是忠义之士所为！”

　　说罢，他硬生生地咬下自己的一根手指头，对贺兰进明说道：“我不能完成主帅交给的任务，留下一根手指以示诚信。”在座将领无不掩面而泣。

　　南霁云率领自己的骑兵又冲回睢阳去了，他要和自己苦苦坚守的城池，和自己生死相依的主帅和战士们死在一起。

　　回到睢阳，城内连麻雀都被吃光了。人世间最惨烈的一幕上演了，妇女、老人、伤病员站了出来，充当食粮，竟然没有一个人叛逃，大家在慷慨赴死，为了国家不亡！

　　十月，睢阳终于陷落了。数千守军，数万百姓的一座城，被攻破之时仅剩下四百位誓不低头的军民，张巡和他的将领们被俘虏。尹子琦听说每次冲锋，张巡都会咬断牙齿，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他要亲自确认，用刀撬开张巡的嘴，果然只剩下三四颗牙齿。这就是“咬牙切齿”典故的来历。尹子琦被震撼了，他不怪张巡射伤自己的眼睛，想留张巡一条活命。部下劝他，张巡不降，将成后患。张巡的部将也没有一人屈服，尹子琦狠下心，将他们全都杀害了。张巡牺牲时，四十九岁，自安禄山乱起，他组织军队与叛军大小四百多战，以区区数千义兵，杀敌十二万，创造了军事史上的奇迹。

　　让我们永远铭记张巡和他的三十六将，以及数千战士，他们铸造了中国军人之魂！韩愈在《〈张中丞传〉后叙》中盛赞张巡和许远道：“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