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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系汝魂灵》 忆外公 —— 中国近代汝瓷发展奠基人周凤翔老先生

[2016/5/8 13:39:43|by:魏景奇太广堂收藏] 天气:

    外公谢世距今已四十五年了,在我的记忆中,外公走的是那样无奈 ··· ··· 他整日躺着病床上,全身瘫痪而动弹不得,但明亮的双眸却炯炯有神。看得出来,外公很眷恋着世界,眷恋着亲人和人生,眷恋着他一生为之努力并付出的“希冀”。从1966年外公家连续两次被抄,一生的心血,一生的收藏,一生的荣耀同有关资料被付之一炬,使他难以承受一病不起,到70年底去世前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四年。这种荣耀过后的度劫,使他欲悲无泪,欲诉无声 ··· ···

    尘封的往事,像秋日落叶般似泣似诉,如悲怆的诗,如沧桑的歌,伴着萧飒岁月愈走愈远 ··· ···   朝夕昙花般人生往往使人来不及回味,便始料不羁的搁浅在来路的终点,留下的是无尽的黯然追思,惆怅与乡愁。               

    外公周凤翔,祖籍河南省临汝县(今汝州市),生于1888年,清德宗光绪十四年,农历:戊子年(鼠年)元旦,逝于1970年,享年82岁。如果健在现已是127岁的老寿星。周氏家族于明代时,由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南迁移民,一路上挑着货担,边走边做药酒生意,入河南途中西向分迁至老汝州一带定居繁衍。记不得哪一辈先人明代时出了名入朝为官,成为当地名门望族,受到家乡人的尊重。外公家祖辈制作药酒,字号“老汝州周氏药酒”,在老家一带享誉在外。而当时外公制作的汝瓷则更是堪比宋代老窑器,引起阜外客商的重视订购。外婆在世时常说:“那时候,恁外爷在老汝州名声可大,他会烧汝瓷,谁家有不懂得的老瓷器,都找他来鉴定。··· ··· ”每当这时,我总爱逗外婆,“那俺外爷不就是大专家了嘛!?···”

    外婆颇有成就感般地,又表现的有些不屑一顾地,笑着应道:“啥专家?不就是造假(外婆指的是复制)吗!?如果是宋代汝瓷,那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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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文字说明:创造发明汝瓷人, 前排女练习生、指导技术设计品种老艺人周凤翔、修坯人杨文尧、烧窑人郭遂(后排左三)、刻坯人孟祥泰、雕刻花纹人裴庭甫、辅导人刘永周、李大栓。

(感谢汝州市郭遂汝官瓷厂网站,上传唯一一张外公生前与汝瓷有关的照片,此照片应为1956年汝瓷恢复烧制成功纪念合影,地点应为临汝县汝瓷厂院内。薪火相传,外公将民国时唯一的汝瓷窑火秘方,言传身教毫无保留地传至后继者们,使近代中国汝瓷发展承继延续,光大辉煌。目前,照片上人员都已过世,唯前排左二杨桂荣《杨桂荣大师也已80岁高龄》一人尚健在。)


     在外婆的记忆中,外公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故时常将外公生前的事讲给后辈听。“ ···  53年汝瓷厂恢复汝瓷,烧了几年都没有烧成,最后,跑到郑州找着恁外爷,由省里出面把恁外爷接回去,凭着他的老经验三个月就烧成了。”她晃动着手里的古藤拐杖,接着道:“这根拐棍还是汝瓷厂送给恁外爷的礼物呢!”(即照片上外公手柱的拐棍),只见拐杖上刻着“ 福如东海长流水  寿似南山不老松临汝县汝瓷厂敬赠 ”22个字铭文。

    记得 是1982年夏,外婆的住宅(郑州市解放路原亚细亚宾馆门前广场位置)因拆迁临时住在我家。一个午后,我和外婆聊起外公,那年外婆已是93、4岁高龄,耳不聋,眼不花,记忆力惊人的好。什么光绪年间她亲眼见到家乡的汝河河滩上落下过一条龙,一场大雨后不翼而飞;什么“跑老日”时(抗战时期)皮司令(皮定均)收编“蹚将”民团的陈年旧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说起外公便滔滔不绝地没个完,若论起外公的“汝瓷”经历,更是如背经书一样倒背如流:“恁外爷年纪轻轻地就犯魔怔,放着家里的祖业(药酒)不顾,整天在外边儿找汝瓷,只要听说哪儿有汝瓷,他便疯了一样‘徘哪儿跑’(到处跑)着找。那年冬,人家告诉他XX地儿有汝瓷老窑器,他冒着漫天大雪出城,在城外洗耳河滩上,让滩里的鹅卵石绊了一跤,摔得浑身是雪,他爬起来觉得晦气不吉利,拍拍雪就回来了,进家门我问他‘你咋回来了’?他跺跺脚上的雪,嚷嚷起来:‘真晦气!刚进河滩就绊了一跤,不吉利!’刚说完,他发现手里多了个物件儿,把物件清理干净仔细一看,喝!原来是一件汉代的青铜酒斟子(爵)!高兴地他三天回不过劲儿来 ··· ···”

    我兴奋地接道:“哈!摔了一跤,捡了个宝贝,那不就发了?”

    外婆倒显得轻描淡写地说道:“发啥发?没两天他就送人了··· ···”

    说起洗耳河,记得小的时候,每当学校放暑假我就从郑州回到故乡老家,经常到洗耳河边玩耍,走过将台,穿过残垣老城墙洞,便看到清清的河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满河滩的鹅卵石石身上长满青苔,尽收眼底。洗耳河(远古尧时,高士许由因吏污耳,故洗耳于此),发源于汝州市与登封市交界处的箕山,顺山势曲折向南,紧贴汝州西城墙而过注入汝河。汝河,发源于伏牛山区龙池曼,自西向东流经汝州全境,在新蔡县班台和小洪河汇合后于安徽省的王家坝附近注入淮河干流。汝河古称“汝海”,其色清势淼。唐代殴阳詹的《汝州行》:“湛湛清流九曲湾,浮沉澈底似拖蓝。扁舟一叶无人系,风动横移向碧滩”。两岸先民伐条采叶、植桑养蚕,流域内土地肥沃,气候温和。故,汝州因汝河而得名。

    古有“依山傍水必有窑”一说,汝州北靠嵩山,南看伏牛,临汝傍洗,是个天然大窑场。北宋时期,北方烧造青瓷中心在汝州,当时(公元1102—1127年)汝州辖管郏县、龙兴县(现今宝丰县)、鲁山县、汝阳县(伊阳)、叶县、襄县等地。汝州四方烧造青瓷器的古窑遗址很多,方圆300多平方公里、上千座窑炉。鼎盛时窑炉达到了300多处,形成“汝河两岸百里景观,处处炉火连天”的繁荣景象。北宋末年,金兵入侵,宋室南迁,由于长期兵灾战祸,汝窑被毁,技艺失传。虽然元、明、清历代民间窑场仍然不断烧制,但因种种原因,均未成功。民国年间,有个叫李绍初的人,曾在汝州蟒川严和店汝窑旧址建窑试仿汝瓷,亦未成功。说明汝窑在中国瓷器之中,已经到达“濒临绝种”的类别。原中国古陶瓷研究会会长冯先铭说:“汝窑釉色最难仿,比定、钧、耀等窑难度大的多,不易仿制,因此传世制品根本无乱真之作。” 被世人称为“似玉、非玉、而胜玉”。汝瓷以名贵玛瑙入釉,色泽独特,有“玛瑙为釉古相传”的赞誉。南宋人宋辉在《清波杂志》中说:“汝窑宫中禁烧,内有玛瑙末为油(釉),唯供御拣退,方许出卖,近尤难得。” 南宋笔记《坦斋笔衡》中曾有这样的记载“本朝以定州白磁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故河北唐、邓、耀州悉有之,汝窑为魁。”还有清道光年间,督学孙灏诗云:“青瓷上选无雕饰,不是元家始博殖。名王作贡绍兴年,瓶盏炉球动颜色。官哥配汝非汝俦,声价当时压定州。皿虫为盅物之蠹,人巧久绝天难留。金盘玉碗世称宝,翻从泥土求精好。窑空烟冷其奈何,野煤春生古原草。”等,对汝瓷作了高度评价。

    生于世俗烟尘,阡陌岁月清愁。外公家祖辈生活在汝州,汝瓷之乡的瓷文化处处熏陶着他,使他年轻时就深深地喜爱汝瓷,一则汝瓷的精美往往使人爱不释手。二则汝瓷的珍贵价值和稀缺罕有,宋时即排冠名窑之首。三是汝瓷身上透露出质朴若愚的古文化信息,捧起它仿佛梦归昔日大宋。那种和先人交流的感觉,使人浮想联翩,如痴如醉,心情惬意舒畅。遗憾的是汝瓷技艺失传千年,复又断烧二百年,工艺失传后无来者。每每想起,外公便暗下决心要烧制汝瓷, 把汝瓷的脉络续接上。这是一件大功德。既要复烧瓷器,就要研究瓷理瓷片,从此,外公便开始四处探访古窑址,研究汝瓷片,足迹遍踏南山、北山,与沿汝河、洗耳河古窑遗址方圆几百里,整日像着魔似得琢磨,就连吃饭睡觉都抛却不顾。“要不我说他失了魂,中了魔怔。”外婆笑着侃侃地又说:“弄到家里的瓷器片儿堆得到处都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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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的外公与外婆


    那时,我由于年少气盛,不明就里,听了不以为然地随口道:“嗨!瓷器有啥难烧的?不就是一件瓷器嘛!···”

    外婆轻视地眼光看看我,“哼!”了一声:“你以为烧制汝瓷是吹糖人恁好吹啊?你不研究瓷片儿,咋去烧制?要是好烧,还用得着人家跑到郑州来专门请恁外爷回去烧?那里面统有讲究 ,有选土、配料、用釉、火候,还有器型规制,错一点儿都不行,烧成一窑还不定能不能出几件···” 外公是外婆的荣耀,她把外公的事看的比命金贵,言之意外是为我的出言无逊,对祖宗文化不知敬重有些生气。“恁外爷经常大堆小堆的吐痰,就是那时候他把老瓷片儿拿住用舌舔嘴啃,在嘴里吥咂吥咂品品味儿,然后吐出来养成的毛病。多艰难那!”外婆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然后,再跑到山上用舌头舔舔山上的石头,用嘴啃啃山上的泥土,看看对味儿不对味儿,他就是这样选出胎土的。搁你中吗?”外婆还告诉我说,汝瓷的胎土、釉料、水质都在汝州,其它地方的成分不行。一方水土一方人,所以,别的地方都烧不出真正的汝瓷。哦!原来外公是用神农遍尝百草的古朴方式,用舌尖品试瓷石泥土的各种味道,从中寻找千年汝的丝缕,寻觅千年汝的踪影,从而捋出汝瓷老窑器的“古方秘籍”。顿时,心里的外公在我眼前更加亲近升华!外公与汝瓷已然神魂合一,常人看来外公的确就是“失魂”!在所有的古论著里,尽是形容汝瓷 ”温润如玉、寥若晨星、汝窑为魁、近尤难得”等等,唯没有汝“古瓷秘籍”的烧制记载。自北宋断代千年,清代复烧二百年,由于断代造成各种技术上的失传,让人无从下手更难以烧制。难就难在胎土练泥成份,胎釉调制合成,技术工艺流程规制等状况,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对于火的认识,土质的分析,水的利用,所有这些繁缛细节的迷茫,常常纠结于外公的思绪情感。多少次推到起步,多少次演绎重来,只有外公自己心里有数 ··· ···

    从外婆的口中,我知道了外公和外公之所以“失魂”的根本所在,是为殷殷千年文化的“汝瓷之魂”所牵,是为那颗跃跃欲试的“汝魂灵”所动。要想成功复制汝瓷,制作者必须具备深厚的历史涵养,文化历练,工艺技术等知识,具备瓷文化的品味和层次。外公知道,这些必备的文化要素不是与生俱来,要靠经年的累积,长期的实践。外婆说:“烧汝瓷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得有烧瓷经历和烧瓷经验,得有文化素质,还得用钱供着,没有这些撑着净是瞎掰 。” 其实,外公心里是很孤独的,他既选择了恢复千年汝瓷文化为己任,已然与艰辛困苦结缘,惆怅的重负整日陪伴着他,有时,可能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内心的痛。我知道,外婆所“背”得经书,是几十年来从外公那儿耳濡目染的“道听途说”。但为她的惊人记忆惊诧不已。有山就有依托,有水就是生命,瓷器就是依托的生命源泉。可是,没有古信息技艺的传承何谈恢复烧制?天将降任,必先锻其之。那颗“汝魂灵”赋予外公使命感,促使他常年不停步地摸索着前行,带着希冀,带着期盼,义无反顾地颠簸在家乡茫茫的山水阡陌间,寻觅汇总着千年来有可能遗留下的蛛丝马迹。那颗“汝魂灵”牵动着他,风餐露宿遍访邻县宝丰、鲁山、郏县、登封,他还常去禹县钧窑遗址(古有汝钧不分之说),并多次前往三门峡陕县窑探访。时赶家乡宝丰人白朗拉起了杆子“ 举白朗”,闹蹚将,饥饿的农民遇富就抢,农民义军迅猛异常,由几百人迅速地发展到两万人,从宝丰与汝州交界处一路东蹚,禹县、郏县直至皖西攻克阜阳,疾风般蹚遍豫、皖、鄂、陕等地。民国初年时,汝州一带是个土匪窝,各路杆子十数万,南方革命党随手封的都督、司令比比皆是(百姓统称为“蹚将”,时而为“趟抢”)。外公的探访路上战乱频频,险象环生,最坎坷的一次是衣衫褴褛几乎要着饭从三门峡归来。至此,“蹚将”便成了家乡土匪的代名词。

    冬去春来,汝、洗两河沿岸泛绿,北嵩南牛山峦处处披上春天的嫁衣。晨曦暮夕,清愁熬煎,外婆一次次送外公风尘仆仆的登程,一次次盼着外公满载收获早日而归。付出一份艰辛,增添一份希望,总结各地汝窑口的胎土配料成分,分析胎釉的调制合成,把握烧窑的温度火控及汝瓷的器型、工艺规制流程等等,外公认为条件初步具备的情况下,便动手在自家的院里建起小窑炉,开始自己试验烧制汝瓷。“小窑炉?那能烧几件儿瓷器?”我有些难以置信地问外婆道。

    外婆说:“试验烧制要恁大干啥?别看它小,要看成品,烧不成再大的窑也没有用。”

    “就算烧成,那几件瓷器又有啥用呢?”我又逗外婆。外婆开心了,笑着说:“有!有大窑!在城外南乡年坡店(指严和店,古为瓷器烧制中心,亦为瓷器经销商埠)。那时候,在年坡店只有咱这一家烧成了汝瓷,其它的都烧不出来,没法了,他们来恁外爷这儿偷技术,有些偷去了也烧不出来。”我有些好奇,问道:“他们别家为啥烧不出来?”外婆“哼哼“地笑了,”那是秘方,密不外传。他偷走水却偷不走土,偷走土偷不走釉 ··· ··· 这秘方公开了咱家还吃啥勒?那李家窑(李绍初)徘哪儿打听,又来请恁外爷,恁外爷不去,又让哏恁外爷关系好勒XX三天两头来请恁外爷喝酒,套话偷技术,最后不也没有烧成?还有‘蛮子老日’,叽哩哇啦说的话咱也听不懂,硬摸到咱家里头,非要恁外爷把秘方黄金白银的卖给他们,那秘方都在恁外爷的心里头,能卖给外人?” ··· ···

    自打外公掌握了汝瓷的选土配料、器型规制、胎釉调合、入窑温控等技术后,便开始不着家,天天往年坡店跑,有时吃住都在外面窑上。自家院里的小窑又成了试验汝瓷精品的场所 ··· ···  心里有颗“汝魂”,精神就有寄托,鞠一捧辛勤的汗水,和一把希望的瓷泥,采集漫山的枯枝树干,用心血点燃起心头千年的瓷之韵律。当第一次窑炉炉火升起的时候,外公满面红光,心情溢于言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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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生前收藏遗留下的一套北宋汝瓷笔洗珍品(五件组)


    烧窑人都知道,反反复复的烧制过程就是烧钱的过程,无经济支撑的烧窑是无米之炊。在经济枯竭的时候,他把卖药酒积攒下的钱全挪用在烧窑上,靠着它们来维持烧窑的进展,经常搞得家里经济上捉襟见肘。外婆只是不作声,默默地陪着受制而已。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外公在家乡几十年,除了祖业“周氏药酒”外,又搞鉴赏收藏又搞复制烧窑,早已是名声在外。引起了“蹚将”们的注意,认为外公家财大气粗,三天两头儿踩点递条,托人传话,甚至半夜蒙面跳墙入院隔窗威吓,更有胆大的掂枪破门闯入,为保全家平安外公不得不任其所为, ··· ···· 有的蒙面“蹚将”竟还是自家的乡下亲戚。匪患闹得城乡鸡犬不宁,也使外公在经济上更加拮据,难以周转。1938年,外公五十岁那年10月,天上飞来几架日本人的飞机,突然俯冲轰炸扫射,顿时,硝烟四起,血肉横飞,炸死炸伤数十妇孺男女,血腥的烟雾笼罩着整个汝州城。正在烧窑的外公顾不得窑炉,拖着全家人,随着混乱的人群出城逃难 ··· ···等从南山逃难回到家,看到家院被炸,窑炉轰塌,一片狼藉。从此,家乡人除了防匪,还要“跑老日”。

    外婆还告诉我,外公的执着感动了开封鼓楼街“庆(音)福(音)斋”的老板,后来和外公成了莫逆之交。两人初时相约,精选出来烧制成功的,一定要给“庆福斋”经销。一旦踅摸到汝瓷老窑器,无论如何要卖给“庆福斋”。庆福斋老板之前经常到汝州来寻找宋代汝瓷老窑器,听别人介绍老汝州有个周凤翔,从此,只要到汝州来便登门拜访,在一起探讨汝瓷和汝窑老窑器的断代瓷理,遇到一些烧窑过程出现的问题,外公也常去开封,与他讨论一番得出结论。这些都是后话。

    1944年,日本军队发起豫、湘、桂战役,并攻占汝州城。日本人破城那天,外公啥都顾不上,慌忙领着全家人上了南山“跑老日”。当时,山下日本兵呜哩哇啦放着枪到处搜索,山上躲藏着“跑老日”的百姓们,处处东躲西藏,不断地转换藏匿 ··· ···我的一个哥哥就是在“跑老日”藏匿时给跑丢的,查找至今杳无音信。母亲今年高寿九五,至今想起这事心里就难过。也是那年,八路军皮司令(皮定均)带着队伍来到汝州,建立大峪山抗日根据地(周氏家族在抗战时期曾支援过八路军抗日,在影视剧《王树声征战豫西》之中反映出了一个侧面)。这样,汝州一带形成了八路军、国军、日本人和土匪蹚将们犬牙交错的复杂局面。日本人三天两头扫荡,八路军不断地进行反扫荡。日本人和伪军、国军时常来抢粮食收军费,土匪蹚将们则时时嚷嚷着要“保护”你,往往一日几波像推磨一样轮流登门。苦了正经的老百姓,外公的烧窑日子也更艰难 ··· ···

    转眼到了1947年10月,陈谢大军南渡黄河挺进豫西,一举攻占汝州城,国共双方在汝州、宝丰、伊川一带打的昏天黑地搅成一锅粥 ··· ··· 汝州城得而复失。“蹚将”土匪们乘乱黑夜冲进城,公开趁火打劫,外公家是他们早就盯着的目标。“蹚将”们一次次,一回回地无休止地敲诈威胁,蒙面持械破门,使外公对这些“蹚将”土匪早已忍无可忍,他也是个血性汉子,对“蹚将”们这次敢于明火执仗一时愤慨至极,便掂着菜刀、棍棒,领着全家人登上院墙,和“蹚将”土匪们对峙血拼,院墙内外喧嚣阵阵 ··· ···“蹚将”土匪也不敢多待,时间久了城中警察局和民团会来围剿他们,就撂下“还会来 ···  ··· ”的话急匆匆地撤走。经此一事,外公觉得,既然已和“蹚将”土匪公然闹翻,汝州城是待不下去了,三姨夫和“蹚将”们能够上话儿,就留下三姨和三姨夫看护家产和老宅院,于1948年初带着全家人举家搬迁来到郑州定居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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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生前遗留下的汝瓷荷花碗,是宋?是清?抑或是他亲自制作的民国造?至今不敢妄下断语。


    外公虽然人来到郑州,心却留在了家乡,家乡有他的事业,家乡有他的寄托,有他的生命灵动,还有他那颗安放不下的“汝魂灵”。汝瓷已然与外公的生命密不可分。日思夜想,痛定思痛,在郑州制作药酒维持生计的同时,他常到密县乡下,在那儿新建窑口,并亲自设计制作符合烧窑练泥适用的双洄向水车,用于活水搅拌陈腐沉泥。重新点燃起圆梦“汝魂”的窑火。外婆常唠叨外公,每每从“乡下窑上”回来都是浑身泥土。然而,百般努力却不得其果。没有故乡的山,没有故乡的水,没有故乡文化的氛围,也就没有汝瓷烧制的根基。虽然同是嵩山却有南北之分,同是河流却有不同的水质, 烧造出来的瓷器总不尽人意,没有往日汝的灵动。烧制一件瓷器作品,收藏者往往只重瓷器本身的器型、釉质和纹饰上品味的美,却不了解瓷器中浸透着烧窑人的心血和汗水,包括烧窑人的思想层次,品味和智慧,烧窑人的喜、怒、哀、乐,无不直接影响和反应在每一件瓷器作品之中。这就是囊括了收藏者的乐闻趣事与烧窑人的苦辣酸甜的瓷文化。然而,外公不知道,此时他身在郑州,思想上却堆满着乡愁记忆的眷恋,故乡“汝魂”’的牵动使他神魂分离,难以凝聚。究其根本,思之再三,他明白了,是质的量变。地域文化的不同,思想模式的不同,才是汝瓷烧制的成因。

    就在外公举家搬迁后不久,解放军二度攻占并彻底解放汝州城,建立人民政府,开展打土豪、分田地,清匪反霸斗争!根绝了猖獗半个世纪的“蹚将”匪患。汝河的春天来临!洗耳河水也随着春天欢快地流淌。人民获得了新生!新中国初建伊始,百业待兴。1953年6月,周恩来总理发出指示:“发掘祖国文化遗产,恢复汝窑生产。” 政府在汝州莽川严和店汝窑旧址基础上,建立“临汝县汝瓷厂”恢复汝窑生产。记得我两、三岁那年的一天,外公家里来了几个家乡人,原来,家乡汝瓷厂在恢复汝窑生产的过程中屡试不爽,烧制不成,他们特地从汝州老家寻访到郑州,请外公回去主持烧制汝瓷大计。记得为首的一个姓郭,后来总听外婆念叨郭遂长郭遂短的,是外公收下的烧窑徒弟。外公对老家“蹚将”祸害之事记忆如昨,不愿意回去,可郭遂们的到访,又燃起内心那颗悠悠半生的“汝之魂灵”。他常为躲匪患不能继续烧瓷而心存芥蒂,心里也始终惦记着汝瓷兴衰。后来,省轻工厅的领导也来到外公家看望做思想工作,聪明的郭遂趁着外公动情之时,当着省轻工厅领导的面,拜了外公为师,外公也为领导们和郭遂的诚恳所动,欣然应承下来 ··· ··· 等郭遂他们再次来的时候,已是省里的白色的伏尔加轿车前来接外公回汝州。对于外公来说,梦回汝州,烧制汝瓷,也是那颗“汝魂”期望所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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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代祖孙三代的合影,正中坐着的是外公,俨然一副“公家人”的装束。解放了,外公把自己潜心研究一辈子的“秘密”交给了政府,此时的外公不再是已70岁的古稀老朽,而是为党为国家工作的“公家人”,这使他感到荣光,感到自豪。

    记不得是1956年还是57年冬,我和哥哥在外公家玩儿,家里不知何故充满了喜兴,外公穿戴一新满脸喜气。墙上挂着瓷器出窑时外公给他人讲解的照片,方桌上放着临汝县汝瓷厂送来的相册,相册里都是外公在汝瓷厂辅导烧制瓷器时的各种照片。外婆不住嘴地催促外公:“该走啦!该走啦!别让人家等你”。外公满脸喜兴地领着哥哥和我出了门,绕过家门旁边的胡同,从解放路来到正兴街,拐过福寿街入郑州火车站北侧兴隆街,看到当时的“郑州饭店”门前站着郭遂等人,将外公迎入大厅,饭店礼堂里热闹非凡。自外公进门,就被人围住相互道贺,郭遂陪着外公,逐一引荐给特地从北京来的领导、专家和省、地、县的领导、专家,还有外国友人。外公胸前佩戴了红花代表证,被请上主席台就坐。后来,从外婆口中得知,千年青釉汝瓷烧制成功,外公功不可没,为此省里召开庆功表彰大会,同时,向中央报喜。那一天晚上,外公在庆功宴上醉酒了!政府给他荣誉,是对他一生的肯定,对于一个烧制瓷器的艺人来说这是天大的事。是他的人生辉煌!心里那颗悠悠“汝魂”升华社稷,高义博古的情愫,使他了了一生“汝魂”绝唱,功德圆满。省里给外公颁发了荣誉证书、证章,奖品并合影留念,会上决定,省轻工厅每月给外公送来50元津贴以资奖励,直到66年外公病倒时。汝瓷事业后继有人,徒弟郭遂被评为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全国劳模受到中央领导的接见。从那以后,在郑州大同路、德化街、二七路上的照相馆橱窗里,经常见到外公的、不断地调换着的各种大幅照片,记忆最深的是那张外公胸前佩戴代表证的照片。还有一张大幅画像,在德化街南端路东的电杆上,一直挂到改革后“德化步行街”改造时。“从照片上看,恁外爷一脸福相,”外婆给我说道:“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满面红光。那是天相,是来给老天爷办差的。劳碌了一辈子,也该享受享受啦!”从此,每当外公出门走在街上,总是显得红光满面,银须飘飘,换来街坊邻居,熟人朋友们惊讶羡慕的目光。外公也以此为荣。当时的老郑州,大凡都知道解放路上的那个银须老头儿——周老先生。

    时过十年,世事变迁。转眼之间到了1966年夏,外公那年78岁。一天早晨9点左右,我躺在床上正在听远处喇叭里传来胡松华的《赞歌》声,同庚舅表哥跑进家门,哭着告诉母亲,外公家正在被抄 ··· ··· 我听了顾不得说话爬起来就跑向外公家,在解放路与正兴街口,迎面碰上一帮子兴高彩烈的红卫兵,兴奋地抬着没收的财物扬长而去。远远地看到外公家门外,烈日下外公光着上身木纳地坐在椅子上,左手拿着一摞人民币,右手半惦着一面小白旗,旁边放着一顶高高的纸糊的白帽子,外婆无助地站在外公身旁,期盼地望着我跑来的方向 ··· ··· 面前不远处是正在燃烧余烬的火堆。 看到眼前情形,我心碎了!掉着泪和外婆一起把外公扶进屋躺下,屋里乱七八糟的,满地破碎的瓷器和劈烂的牌匾、老家具··· ··· 外婆边收拾边唠叨说:“啥时候恁外爷成了大资本家啦?批斗时说他剥削人,偏有人还当场递上50块钱,说是轻工厅送来的工资,咋又变成了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外婆模仿着他们的样子,用手扬洒着那50元钱,抖擞着又道:“大家都看看!他整天不工作,还白拿着国家的工资,这就是剥削劳动人民的铁证!··· ··· 不定是谁在后面瞎捯饬。”说完,外婆又走到门外,从燃烧完的灰烬堆里,扒出几件不起眼的小瓷器,进门随手拉出一块儿布,挨个把它们擦干净包起来,递给我,说:“这是恁外爷那年从三门峡带回来的,几十年啦! ··· ··· 他们看不上,临走时随手扔到火堆里啦··· ··· 这可是好东西啊!为了它,恁外爷差点把命丢了!”我畏惧外公的家教,不敢伸手去接,再者,外公刚刚受难,心里不定有多难过。便说道:“还是给俺外爷留着吧,这是他的命根儿”。外婆有些急了,“快拿上!说不定他们一会儿又拐回来··· ··· ”,外婆硬把瓷器放在我的手上。这是一组品相完好,完整的宋代汝瓷笔洗。外公只是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看着屋顶,一句话也不说。此时,身体一向硬朗的外公,情急之下已患上了瘫痪绝症 ··· ···

    阡陌修行,复返净土,终归正道向天;霄壤曦暮,岁月纤尘,徳积身后绿荫。

    1970年的冬季天寒地冻,寒风凛冽,天气格外酷寒。久卧病榻的外公告别了这个让他充满着希冀与辉煌,同时无奈又眷恋的世界,告别了他的亲人们,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亲人们的泪水,挽留不住外公的离去,外婆说:“恁外爷该走啦!这都是命,都是命里格局 ··· ···” 。门外萧煞的寒风裹着雪花仿佛在呜咽着,一同送别外公魂归故里。家人随他心愿,安葬在汝州风穴寺山前周家祖坟坟茔(家乡人称“周家坟”,坟茔园里埋葬着周氏家族自明代以来二十几代先人和先人们的墓碑墓志铭)。那里地势高看得远,也是他曾经烧窑淘过土的地点之一,他要看着汝瓷文化的传承、后继和发展。也是他最终的人生归宿。外公的一生,是光明磊落的一生,是艰辛智慧的一生;他以德济世,治病救人;他承前启后,倾自己的一生为恢复祖国文化遗产,在中国陶瓷汝瓷发展史上,写下浓浓的传承一笔;是完成“人世过客”使命感的一生。外公走了,虽然走的非常无奈,然他走的坦然,走的功德圆满。他的遗容满面红光,充满着慈祥与自信,身体没有一点人在临终前的枯萎现象。那种表情无愧于天地,足以风骨孤傲。他崇尚古德,食古求新,一生奔波传承着“汝魂灵”的生命情结。他敬重文化,高风亮节,不懈地人生追求产生着异曲同工的千年绝唱。即汝瓷的传承与辉煌。按外婆的话说,“他是来给老天爷办差的”。外公虽然走了,汝瓷文化的发展已凝聚外公的心血,并同时融入着外公的生命,这是上天赋予外公的使命,同时也是外公对上天的承诺!

    愿天上的外公风骨永存!愿天堂上的外公和外婆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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